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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英豪:每个知道了、想知道的人都可以救,但麻木真的可怕|镜头浮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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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辑:心探索小编 发布时间:1 年前

你说,人这辈子这么短,总得做点儿自己喜欢的事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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采访、撰文|马冉冉

朱英豪,是一位自由摄影师、旅行作者。2006年开始自由摄影师生涯2008年,他用半年时间在中东八国背包旅行,拍摄,其摄影和文字作品发表在国内外家各大媒体,并入选连州摄影节、阿尔勒草场地、三影堂年度摄影展等。个人作品网站: www.yinghaozhu.com

朱英豪说,人这辈子这么短,总得做点儿自己喜欢的事情。

“我认为摄影就是一面魔幻的镜子,一条从现实通往幻像的小径。每一张我拍摄的照片,其实都是我自己的一张自画像。我从没想到我会成为一名摄影师,我只不过是一个喜欢照‘镜子’的人而已。”

叙利亚:沙漠中的修道院

这个修道院在特别荒凉的沙漠里,我偶尔知道有这么个地方就去了。

它的故事特别传奇,上世纪70年代,一位西方神父到叙利亚修行,发现了已是一片废墟的古庙。原来,这是1000多年前,一位印度王子为了躲避王族残杀,于此处避世,盖起了古庙。经过十字军东征等很多次的战乱,它差不多已被毁掉了。

神父对这里很有感觉,因为它在古代的丝绸之路上,是东西方交流的要道,曾经繁华一时,后来才没落了。于是,他盖了一座修道院,后来又盖了一座女修道院。

他是一个很有‘野心’的人,他要做的不仅仅是传道,更想做东西方文化的交流。他说,911事件的发生,其实就是因为西方不知道如何跟伊斯兰世界打交道。叙利亚独特的宗教背景,很适合做这件事。

叙利亚曾是古罗马的领地,后来成为伊斯兰文化的领地,后来又西方化然后又回到伊斯兰世界。神父也在做古叙利亚语派天主教的复兴工作,但他很有开放的气度,会找当地穆斯林来做义工。就在洞穴里,他经常组织很多活动。请叙利亚的穆斯林,也请西方的神父,以及做了好几年。

这个修道院是宗教交流,个人修行的地方。你来也不需要支付什么费用,只需要做义工。我在那儿待了好多天,帮忙打扫房间、洗碗什么的,还用绳索、滑轮从另一个山头运羊奶,做奶酪。也是一种自给自足的生活。

修道院里有三五十个人,都是来自世界各地的修行者,也不乏巨富什么的。但没人在意这些,大家都放下所有东西,放下心,来这里静修、冥想,也不需要信教。大家在一起也分享、交流生命中的困惑。有时,长老会读古兰经、圣经中的经典给我们听。

黄昏时,大家一起做冥想。你想想,在1000多年的古庙里,头顶上的壁画都是好几层,有的地方就一层层的裸露着,很有历史感,很有意境。

一小时的冥想结束后,长老会吹奏很东方的笛子,那声音特别美妙,唤醒大家回到现实中来。然后,我们就去外面吃饭,每个人盛了斋饭后,就找一块石头蹲着,一边吃一边看沙漠的日落,特别美

 瑞士:少女峰下的牧场

20105月,我去了瑞士。一开始我没想过把农场作为主题来拍。但去了一个奶酪农场后,我发生了兴趣,他们的生活劳作方式很传统。后来有机会去到少女峰下面的一家小农场,正巧当地旅游局也认识那家人,就帮助联系。

这家农场算是在城市里的,所以比较特别。他们的生活很简单,一家人让我有特别大的触动。我尽量不干扰他们的生活,但他们也给了我足够的创作空间,尤其家里的女主人让我感动,让我自由地拍摄,甚至拍到了小女孩洗澡的样子。我‘恬不知耻’地跟她说,我不是一个记者,我是一个摄影艺术家,我拍的照片会让你不断地看也不会厌烦,是可以留存一辈子的纪念。她没看过我之前的作品,但她就是相信。

女主人自己也是大学毕业,在大城市里做护士,生活得很好,但她知道那不是她想要的生活。后来认识了她丈夫,家在阿尔卑斯的农场,跟她说,要不我们回去继承家里的农场吧,生很多孩子,养很多牛,挤牛奶给自己的孩子喝。她就跟着一起回来了。其实,人在哪里都一样,都想做回自己。

他们家养了30多头牛,还有其他很多家畜、鸡鸭鹅的。农场不怎么挣钱,但他们一家人很开心。其他的农场陆续关门了,现在那儿只有他们一家留下来。女主人是很想自给自足的。但现在也遇到了一些不开心的事情。政府出了一些政策,比如他家的牛奶挤出来后必须先拿去检测,才能给自己的孩子喝,否则,就是违法的。

这让她很困惑,为什么奶农的孩子不能直接喝自家产的奶。文明进化到一个阶段后就是会有这样的矛盾,政府总觉得要做些什么保护你,结果渐渐越来越复杂,没有任何东西能自给自足。

女主人很喜欢动物,她觉得小孩在这样的环境长大,才是真正的童年,因为长大后有很多故事可以讲。照片里的小女孩叫Luna,在城里的学校上学,跟同学们讲农场里发生的事,同学们都很羡慕。没人因为她是农村来的而瞧不起她,她自己很淡然,也不介意。

少女峰下的牧场

天真的眼神

农场的生活,天天与自然为伴,动物为友,还有家庭的和睦,让孩子们格外的天真,自然。在习惯了我的存在之后,小女儿只是冲着我的镜头给了一个不矫饰,真实的,平淡的表情。

少女峰下的牧场

孩子的剪影

玛丽一家有两个乖巧的女儿,她们相差2岁,生性好动,每天都会动个不停,农场是她们童年里最欢乐的场所,她们也会时常拿起工具,象征性地帮忙,但是往往她们的帮助只能带来更多的麻烦。

少女峰下的牧场
母亲的吻

天真的小女儿,在洗澡之后,还会让妈妈给予一个奖励的吻。虽是平常的小事,却体现了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疼爱,一个孩子对母亲的依赖。这种母子间的心灵交流自然的流露出来。

津巴布韦:灿烂阳光下

去津巴布韦,是为一家杂志拍摄。去之前,我就想可能大使馆安排的活动我看不到想要的东西,我得多待一段时间,自己走一走再回来。后来做功课,也联系了很多朋友,后来通过一位韩国的化妆师,认识一位CCTV的外籍主持人,她就来自津巴布韦。她帮着我联系了好多人。到了津巴布韦我才知道,她的爸爸是那个国家政治上排名前五的人物。

他亲自到机场接我。于是我有机会看到了他像宫殿一样的房子,还有农场。过去那都是属于白人的,现在黑人拿回了经营权。我就到处去看当地人怎样在农场工作,他们的生活状况。

有很多共同的东西,尤其是人与人的相处方式,穷与富的差距,富人对穷人的漠视,穷人对富人的仇恨,既得利益者试图巩固已有的……我在那儿,见过最富有的人,也见过总统,也见到最贫穷的人,穷到会为一包面,跪下来感谢你,因为他吃完这顿后下一顿饭不知道在哪里。

一个国家就这样打开在我面前,在很短的时间之内,让我有很多感受需要释放。这一切,不是安排就能发生的,真的要看缘分。

 伊朗:流浪者之歌 

Qashqai是伊朗的少数民族,有点类似于吉普赛人,是被主流社会排斥的,只在山上住着。好几个世纪以来,他们就这样流浪着,放牧为生,生产羊绒制品,逐草而居。我能拍到Qashqai人很偶然。

虽然去中东旅行前,我做过功课,看过一部关于他们的电影,但到了伊朗我就把这事忘掉了。在伊朗晃荡了两个月,就沿着海边,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走。

后来在一个小镇上,看到一本当地摄影师的画册,就是拍他们的游牧生活,我想“我怎么能把这事给忘掉了呢”,所以又折了回去。我把那些照片拍了下来,想去找那个村子,但是语言不通,我只能到处碰运气。后来,找到了一个女校,全校的女生都出来看我这个东方男人。

学校里唯一会说英文的人,碰巧也是Qashqai人,已经下山,融入了主流社会。他让我住他家,第二天,又找了一个猎人带着猎枪,陪我一起进山去找。他不停地嘱咐我,说那些人用枪,很野蛮,还抽大麻,一定不要多逗留,要赶快出来。车开到不能开的地方,再换摩托车,摩托车不能走了,就走路,终于找到了一个部落。

他们正在迁徙,是夏天结束后的赶场,要到另外一个地方去。看见我的闯入,他们虽然很吃惊,但对我很好,完全没有隔阂。但那个哥们不停催促我快走,所以转了一圈,就离开了。回到镇上,我还是想回去,就说我要离开这里了继续旅行,这样才‘摆脱’了他。

我偷偷跑了回去。部落的人对我还是很好,但不知道我又回来干嘛,有点警惕。晚上,大家都在帐篷里,围着烛光,大人抽大麻烟,小孩听大人聊天、讲故事。第二天早上,我还没醒,就有人敲门,结果是那个哥们来接我了。原来,部落的人放了鸽子去给他报信。我就又被带走了。

我还是不死心,又第三次跑了回去了。我特意在山下买了好多罐头,山上没什么吃的,小‘贿赂’让他们很开心,所以就不告诉我那哥们了。我安心待了好几天,帮他们搬家。东西收拾好了,就装上骡子,集中到一个地方,再放车上拉走。

伊朗是唯一一个让我想再回去的国家。这个世界上,对我来说,没有一个地方的人那么友好、热情、不图回报地帮助你。而且,古波斯帝国的贵族气息,依旧留着,那儿真的很棒,千万别信电视新闻里的妖魔化报道。

朱英豪:我拍的每一个人

都是我的自画像

“我认为摄影就是一面魔幻的镜子,一条从现实通往幻像的小径。每一张我拍摄的照片,其实都是我自己的一张自画像。我从没想到我会成为一名摄影师,我只不过是一个喜欢照‘镜子’的人而已。”

心探索:你什么时候爱上摄影的?

朱英豪:挺晚的。上大学还没接触到呢。1996年,我大学毕业后,去了特偏僻的油田工作。荒无人烟,又艰苦又枯燥。后来我阴差阳错成了当地小学的编外英语老师,跟一帮孩子们在一起,挺有意思,我就想记录下来。因为我知道自己早晚肯定会离开,怕是以后也不会再回那个地方。所以买了个便宜的海鸥相机,开始拍身边的孩子。后来搬了好多次家,好些胶片都丢掉了。

回到城里之后,在新华社下属的公关公司做过,外企、互联网公司、公关公司也做过,还做过报社的文字记者。后来开始跟几个朋友一起做公关公司,压力很大,不自由,不喜欢。

特别逗,我的一个合作伙伴是女文青,每次看到我度假回来拍的照片,就说“你完全可以当摄影师了,可惜了,可惜了!”因为她这句话,我真的跑去当摄影师了。她既为我高兴,又因为失去搭档伤心。你说,人这辈子这么短,总得做点儿自己喜欢的事情。

我没去专门学过摄影。在杂志做编辑时,跟很多摄影师合作,看着他们拍,我就在实践中学习。也是导演的角色,为摄影师提供想法。这样过了一年多的时间,我觉得我可以拍了。也去婺源拍过油菜花什么的。(笑)

心探索:后来怎么成为自由摄影师

朱英豪:2008年,我想看看自己能拍成什么样。决定去陌生的地方,给自己一个刺激,拍我想拍的,建立自己的风格。另外一个原因是,我想捡起来我的阿拉伯语,大学学了这么多年,太冤了,没用过。而且中东又那么神秘,于是就想去。

我是个后知后觉的人。别人很年轻的时候就做过的是,Gapyear(间隔年)什么的,我是后来才想明白要去做的。3435岁,我背包就走了。我买了open的机票,半年内有效,就这么上路了。一个人在路上的孤独,如何在陌生环境生存,到了伊朗这样说波斯语的国家语言不通。我想,这是给自己一个机会吧,挑战看看。没有目的,没有选题。我本来以为自己待个两个月就会跑回来,没想到待得不想回来,知道机票快过期的前两三天,才不得不回国。

心探索:摄影最吸引你的魅力在哪儿?

朱英豪:拍摄让我有无数的奇遇,有时好,有时坏,但都会带来生活中不一样的走向。你遇到不一样的人,不一样的事,你的下一步可能就改变了。

心探索:最近在忙什么?下一步有什么拍摄计划?

朱英豪:就是一些稿约。想拍更个人的项目,跟过去拍过的更不一样,更偏当代一些的,表达自己的东西,而不是记录现场。大概要拍半年到一年。

人们其实都偏好有美感的照片,好的光线、色彩、构图,虽然也有各种不同的表现方式,但其实都是同一类风格。接下来,我想把摄影作为媒介,表达自己想表达的东西。可能更混乱,也可能是更生活的场景。它不完全是摄影了,应该是一种尝试,抒发自己,有更直接的表达。

我之前拍牧场也好,拍修道院也好,其实是表达朦胧的倾向——我们向往那样的生活,反对工业化,希望对传统的有所保护,呈现多元化幸福的定义。而中国当下的东西,反而没有得到更多的呈现。

心探索: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?

朱英豪:我昨天坐火车回北京。在火车上,我就看到了很多以后我会用到的场景。比如,我会跟警察较真,他检查我的身份证,那我也要求他出示警官证。然后在车站不赶时间,我一路慢慢走,也看到很多以后可以用的场景。

等公共汽车的时候,我会跟司机要求,提前一点把车开出来,让那些等车的老太太可以上车暖和一点。但司机说,那是规定!你知道吗,当我争取正当利益的时候,没有人声援我,那些老太太还会劝我想开一点争取是没有用的。后来,我对着所有人说:“你们现在选择不说,那你们的孩子,你们的孩子的孩子,将来还是会过这样的生活。”

我以后就是想拍这些,写这些。也许,对这个社会起不到任何改变,有时也觉得挺无助的。我只是希望,我的作品能触动到人心,或是让他们会心一笑。麻木是可怕的。一个知道了、想知道的人,都可以救,但麻木真的很可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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