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严歌苓:我有一双同情的耳朵

标签: vol.83人物封面人物杂志
  • 子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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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辑:子珍 发布时间:3 年前

严歌苓的小说几乎没有恶人,只有困境中的人。她希望通过写作“让所有的委屈都得到安抚”。有人说她是绝望的理想主义者,因为她总是企图在人和人的关系里找出情有可原的地方。她的小说精神气质一如她面对世界的姿态:同情地倾听,温柔地抚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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撰文/兰若 摄影/曹有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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严歌苓生来就是为了讲故事的,一切经历都有可写之处。

15岁,在成都部队文工团跳舞,爱上一位30岁的军官,这段禁忌之恋最终被揭发,对方怯懦的背弃将她推入深渊。后来,她将这段创伤写成了小说《灰舞鞋》。1979年,作为战地记者参加对越自卫反击战。13年的军旅生活成就了长篇小说《雌性的草地》《草鞋权贵》,中篇小说《天浴》《倒淌河》等。1990年,来到美国留学,住进一个叫做“波希米亚”楼的地下室里,给有钱人家照顾孩子,到餐厅做服务生,半工半读的留学生活十分艰辛,但她打工打出了《少女小渔》《女房东》《大陆妹》;上学上出了《学校中的故事》《抢劫犯查理和我》;和美国外交官劳伦斯的婚姻遭遇FBI干涉,于是诞生了长篇小说《无出路咖啡馆》,连失眠的痛苦经历都被她写进了《失眠人的艳遇》。严歌苓说,有些故事是命中注定要写的,比如梳理个人史的《人寰》,回溯家族史的《陆犯焉识》,为父母爱情作传的《一个女人的史诗》。

但严歌苓又绝非沉醉于自身内部探索的作家。她继承了父亲和祖父对历史和政治的忧患意识,视野宏大,热衷书写大时代下的小人物,并把他们扔到绝境中去跳生命之舞,《金陵十三钗》《寄居者》《陆犯焉识》的背后都是波澜壮阔的历史。她的视角又是女性独具的细腻和悲悯,用好友陈冲的话说,“她的天才之处在于把几个字放在一起,你就可以看见一个景,闻到一股味道,感受到一种灵魂。”

严歌苓爱听故事。《第九个寡妇》《小姨多鹤》最初都源自别人嘴里的只言片语,《妈阁是座城》就是一个澳门叠码囡给她讲的故事。为了写《老师好美》,她去和中学生交朋友。严歌苓说,她有一双同情的耳朵,好友陈冲也说严歌苓心软。朋友们喜欢对严歌苓倾吐心事,因为她从不妄加褒贬,总是能体贴别人的感受。她的小说几乎没有恶人,只有困境中的人。她希望通过写作“让所有的委屈都得到安抚”。有人说她是绝望的理想主义者,因为她总是企图在人和人的关系里找出情有可原的地方。她的小说精神气质一如她面对世界的姿态:同情地倾听,温柔地抚慰。

严歌苓笔下的女性大多地位卑贱,富于牺牲精神,拥有蒙昧的野性美。在小说《扶桑》中,她从浩瀚的移民史料中打捞提取,“揉捏”出了娼妓扶桑,身世悲苦,却逆来顺受;受尽凌辱,却浑然不觉自己在受苦。如严歌苓说:“她跪着,却宽恕了所有站着的人。”《第九个寡妇》里的王葡萄是个“好赖都能活着”的农妇,不知恐惧为何物,在走马灯一样的政治运动中,把公公藏在地窖里二十多年。她如同“地母”,藏污纳垢,包容万物,蕴含着惊人的原始生命能量。

严歌苓说,女人的美源于天性的温柔,而温柔出于善良。这种善良是从每根汗毛里渗出来的,是弱的,却有着疗伤的坚韧力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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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由分有价值的和无价值的

心探索:你说成为作家是“七分注定,三分造化”,后来又把这个比例改为“五五开”。你跟父母的感情非常深,近年也在小说中去追溯家族史。你觉得你的原生家庭在哪些方面塑造了你的人格,影响了你的人生?

严歌苓:近年来我在自己的心理构成和内心气质中不断发现遗传基因的影响,不仅能在自己身上看到父亲和母亲——最主要是父亲,甚至看到祖父的影子。比如失眠、兴奋、敏感、躁郁症,一时冲动乱花钱(有时就是怜悯卖东西的人推销卖力)等等。当然,我成为一个作家,后天的作用也是很大的:父亲的藏书、他忧国忧民的情结、他的历史观和对音乐绘画的审美观,对我都起了教化作用。很难说我的写作没有受到交响乐、协奏曲的影响。祖父二十多岁写了英文博士论文《Open Door Policy》(当下在美国的网络上还能买到这本书),而我在小说《雌性的草地》中贯穿了那么多有关人的理想,社会人和原始人的政治,以及人和自然的政治,人和动物的政治。那时我还不到三十岁,怎么就会有那样的忧患意识,那么多抽象思考,是先天还是后天,很难说。不过我祖父是自杀的,我可不希望这种基因再现。

心探索: 军旅生涯带给你丰富的写作素材,《天浴》《雌性的草地》《床畔》以及诸多中短篇都是关于军旅生活的。另一方面,正如陈凯歌的评价,你在所有作品中贯穿了一个主题,就是对人性自由的追寻。你如何评价军旅生活和自由的关系?

严歌苓:军旅生活当然是很不自由的。但是一个人在年轻的时候养成军人那样的自律习惯,坚强的意志力,那么他接下来的一生就更容易获得自由。自由是相对的,过分任性,放弃自律的人,看起来很自由,但往往最终陷入不自由。我知道假如给了自己太多的自由,事情做不完,作品写不下去,孩子的教育放任自流,那么结果是被动,也就是不自由。在我看来,自由分有价值的和无价值的。通过自律和责任心获得的自由,是有价值的自由。任性的自由是消极的,也就是被动的,任何被动的状态都是被大局控制的。那么这种无价值的自由就往往是失控状态。谁会在失控中快乐呢?所以我非常幸运能在少年时代就解决了自由的辩证问题。这也是为什么我对不自由的少年从军时代心存感激,也满怀感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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创作时的状态:“浓度”、“烈度”、“敏感度”

心探索:你说过,大艺术家多少都有一点精神病。你也曾有过严重的失眠症和躁郁症,现在痊愈了吗?

严歌苓:现在也不能说就完全痊愈了,我还是要靠药物来得到睡眠,虽然不是安眠药,但离开这些药,我睡觉一点自信也没有。我看了一些关于精神症状和艺术创作关系的书,有一本叫《Touched with Fire》,例举了艺术和文学界很多成功者患有躁郁症的例子。这种病能让人亢奋,想象力惊人,天马行空,自我膨胀,所以很易于创作,但相伴于这种亢奋则是无法平静,常常还会失眠,会从过高的兴奋点降落到低靡点,出现类似抑郁的症状。我从二十多岁开始受失眠和过度渴望创作的折磨,几经崩溃。最难的时候,明明想捡起地上掉的一件东西,可就是走过来走过去懒得捡,好像连捡的力气都没有。

心探索:据说“浓度”、“烈度”、“敏感度”这些词是你创作时的状态?

严歌苓:我每天写作的那六七个小时的确是有点病态的,身体不那么舒适、胃有点抽筋、还有点high、坐立不安,略带疼痛感。就像喝了太多咖啡,有点发抖,有点神经质。如果到这种状态了,我就知道能写出精彩的文字。

心探索:你的创作很高产,你觉得这种创造力的源泉是什么?

严歌苓:听故事是我创作的主要来源。我一直说我有一双同情的耳朵,这只同情的耳朵让我常常听到好故事。说的少一点,听的多一点,观察多一点,故事自然就收获得多一点。现在国内很多人都是说得太多,人人都在不停地说,有时我发现自己的话没说完就被人打断,再发现对方根本就没在听我说,对话而不交流的状态蛮严重的。所以要从这样信息量很低,人人自说的场合里听到点故事是不易的,必须穿越大量废话。

心探索:你作品里的很多女性,都有天真的“一根筋”的特质。你如何看待这种特质?严歌苓:有信念的人显得一根筋,无论他的信念是什么。对女人来说,信念可能就是亲情和爱情。有了信念的人,精神是一体的,否则就是散的。我写的这些女人初看有点傻,但细想她们都是为自己好。爱别人比等着别人来爱要主动,主动不比被动好吗?爱能产生能量,让她们自己活得精神抖擞,不是为自己好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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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熟之后的爱情,就像长在一起的血肉

心探索:在两性关系的描写上,你似乎很喜欢写“单向度”的爱,比如田苏菲对欧阳萸,冯婉喻对陆焉识,万红对张谷雨,她们都爱得心无旁骛,至死不渝,但也都爱得十分辛苦,因为缺少回应。从你父母的关系里,似乎能找到这种爱情模式的源头。你对这样的爱,除了理解和同情,内心是否认同?

严歌苓:在一对爱人之间肯定有一个是爱得更深,给予更多的,那么给予多的一方多出来的部分,就是单向的。在这些主人公里,《床畔》里的万红是不同的。万红对于张谷雨的爱更广义,更抽象,包括对英雄的爱,对生命的爱,对弱势的爱(植物人张谷雨对自己是否活着都失去了话语权,因此他是弱势)。万红坚信张谷雨活着,是为弱势生命坚持尊严。万红在这部象征主义的小说里,是一个很象征的人物,当然张谷雨这个英雄就更象征了,象征英雄时代,也暗示了英雄时代的虚伪,他无语得几十年看着英雄时代从浮夸的存在到残忍地被灭绝。

心探索:你结婚很早,但第一次婚姻失败了,因此你才决定留在美国。回头来看,这段婚姻带给你哪些经验?

严歌苓:第一次婚姻失败的人很多,我们一群朋友里没离婚的很少,但并不等于没有享受第一次婚姻。教训是结婚太早不好,没有落定的时候偏要落定,玩心还太重。

心探索:现在国内有许女性被称为“女汉子”,甚至“剩女”,她们事业有成,却很难找到合适的伴侣。你觉得这是中国男性的精神成长跟不上女性,还是这些女性在人格发展中出现了失衡?

严歌苓:亚洲男人有个古老的爱情审美观,女人要小鸟依人,哪怕稍微有点病痛,不够那么结实,他们才会爱,因为东方人的爱里很重要的一点是疼,疼爱是要把对方弱化一点,甚至矮化一点的。如果一个女人无论怎样都不容矮化和弱化,怎么让男性找得着位置?东方男性的审美观是几千年培养的集体潜意识,女人们强大起来才几年?怎么能马上颠覆千年的集体潜意识?她们不剩下来,谁剩下来?

心探索:在许多场合你都流露出做母亲的幸福。你和收养的女儿关系亲密吗?平时是怎样相处的?

严歌苓:女儿刚满11岁,已经是我的小闺密了,她会品评我的穿着,头发,烹饪。她的成长让我又成长了一次,哪怕跟她一块复习英文语法或者拼音,都让我对语言重新认识一次。她的身体条件很适合艺术体操,我希望她能成为优秀的业余运动员。但她不想这么紧张,要强,拿不拿名次,她都很开心。从心理素质上来说,她比我成熟,比我看得开。我跟她说,要么不做,要做就尽力做到最好,她用眼神问我:“Why?!”常常被孩子问“Why?”就是对自以为是的观念开始质疑,对恒定的价值观重新判断的时机。

心探索:在你心目中,一个健康美好的女性应该具备哪些品质?

严歌苓:健康美好的女性应该是有尊严的,独立自主的,不会老想着从男人那里搜刮钱财礼物的,心目中有些大事而不是塞满是非和琐碎埋怨的,还有就是不强势。这类女性应该是好学的,哪怕学做两个好菜,学着设计家庭布置。好学的人离不开阅读,阅读能把寂寞变成独处。独处是人反思和前瞻的机会,不前瞻和反思的人怎么会进步?内心空荡荡的人容易狭隘和低俗,狭隘和低俗就会挂相。

心探索:你很推崇《红楼梦》,你最喜欢《红楼梦》里哪个女性角色?

严歌苓:《红楼梦》里所有的女性我都喜欢,甚至赵姨娘也有可爱之处。但要说最喜欢的,还是黛玉,这可能是我活到目前这个人生阶段的追求。黛玉的生命是非常清澄,没有污染的。《红楼梦》里所有的女性都被社会、家族所影响,只有黛玉最坚持自己,不屈服于外界的标准,不管不顾,很判逆,对爱情专一,没有爱,毋宁死。她身体的病弱,也是因为她的才情燃烧得太过炽热。

心探索:你现在对爱情的理解是怎样的?

严歌苓:每个年龄段对爱情的需求是不同的。年轻的时候总期待在某个街角遇见爱的人,很浪漫。但每隔十年,爱情观都会洗一次牌。到我现在这个年纪,感情越平实越好,越多理解越好。现在我和先生、女儿已经结成了一个坚固的堡垒,它能抵御孤独,抵御异乡的疏离感和远离故土的漂泊。我非常依恋这个家,每次离家都会流眼泪,会想万一这趟旅途有任何闪失,这个家就破碎了。成熟之后的爱情,就像长在一起的血肉,撕都撕不开,每一天的生活既是重复的,又是崭新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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