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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暴亲历者自白:伤痕,是生命开出花朵的地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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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辑:心探索小编 发布时间:9 月前

这次斗殴之后就没有然后了。然而下一场斗殴又即将上演,周而复始。人们称其为家庭暴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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撰文|董河   

编辑|饶小妖  

摄影|刘金喜

2014年,大概初春的时候,我对一个纹身师说,我想在手腕的伤痕上纹一朵花,一朵开得特别使劲儿的,红色的花。

——伤口有多久了?

——半年。

——不好意思,不行,疤痕必须要两年以上才可以纹。

在当时,那句话显得特别残酷——它击碎了我对新生的幻想。我想以这个纹身,来向我沾染着泪痕和斑斑血迹的两年告别,我以为我已经准备好了。

我会选这家纹身还有一个特别的原因,它恰好开在我和前夫的旧居楼下——在我们搬走之后。

这个巧合让我把纹身师的话当作一个征兆,就像神明同时站在故事的起点和终点,借他的口向我发问:身体上的伤口复原需要两年,而你心里的伤口呢?

夜色中我走进那个熟悉的院子,工作室亮着灯,我旧居的灯也亮着。我的绿色窗帘已经换成了粉色,我亲手用丙烯颜料刷成土黄色的墙壁,连同玻璃杯摔在墙壁上的裂痕一起被洗白,仿佛这一切从来都没有发生过。

一年前,我曾在寒冷的深夜里,穿着单薄的睡衣,站在同样的位置。我的身体在发抖,冻得通红的手里握着一块石头,用尽全身恨意,盯着那扇窗户。前夫就在窗边的床上睡觉。

我还没想好,我怕砸碎的玻璃直接插进他的脸,或是手误砸坏邻家窗户。

几小时前,他拽着我的头发,把我的头向床板上猛撞,撞着撞着,床板就断了……等一下,也许不是这个画面……那么就是用脚跟不断踹我的脸,抑或是抄起遥控器,呼地向我砸来……

我也记不清了,毕竟时间有点久了,毕竟在和他同居的一年多里面,这些招式常常随机地作用在我身上。

那个阶段的我已经被打怕了,知道逃了,但是心里怄不过那口气,还是要回来讨个公道。我用石头砸向那扇窗户,石块在防护窗之间碰撞几下,发出响动。片刻,他开了窗。

“我没错,你不该打我!”——我想我那个时候一定像极了就义之前愤恨地瞪着敌人的刘胡兰,两眼噙着泪。

他转身给我开了门,说:“上来睡觉吧。”

然后,这次斗殴之后就没有然后了。然而下一场斗殴又即将上演,周而复始。人们称其为家庭暴力。

 离不开,说明有什么东西留在他那里了

在遭受家暴的不同阶段,我的反应也在不断变化着:

最初硬着骨头怒目而视,任凭耳光和唾沫打在我的脸上,躲也不躲——那时候他会低头忏悔,可后来越打越凶;

有时我也会非常自责,跪在地上向他求饶——后来发现,这并不能让他的怒火消减半分,只能助长他的淫威。

直到有一天,当我卑微到不能再卑微,却仍旧无法换得 “原谅”的时候,另一个“我”醒来了。

这个“新的我”发现了一件事:事实上,我并没有做错任何事。他只是在癫狂与平复之间重蹈覆辙;而我,只是在感受,甚至是享受他从癫狂到平复的过程。

他因为什么事情癫狂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,他的癫狂会引发我的剧烈反应,就好像一拳打出去得听见响声,这会让他感受到一种深刻的联结;同样的,我因为什么而罪疚也不重要,重要的是,这种疯狂的苛责与控制,也会让我感受到深刻的联结——我们都以为,那种深刻的联结,就是爱了。

“新的我”手里拿着一把刀,她的脸残酷而无情,她对我说:你离不开一个人,说明你身上有什么东西留在他那里了。

是的。你会依赖一个人,说明在你遇到他之前,就有一部分的自己镶嵌在了童年某个重要他人的身体里——最大的可能是父母。

在他们的教化中,你软弱依附无法独立,你的身体中也留下了原不属于你的东西,那些不自知的自我控制,那些莫名的恐慌、罪疚、自卑……这本应归还给父母,但你并没有。

在心理上,我并没有真正完成与父母的分离。于是,我试图在爱人身上寻找自己遗失的部分。

所以,我遇到的所谓“最爱的人”,事实上是最大程度上还原了童年的恐慌和罪疚感。当我已经不是一个孩子,对方就必然要采取更强烈的惩罚和控制,才能引发我相同程度的感受。

这就是为什么,我会遇见家暴,并沉溺其中难以自拔。这是我所习惯的关系,我误以为这才是爱,若非如此,我就感受不到爱。

有一句话形象地描述着这种关系:一朵用毒汁浇灌长大的花,清水对它来说反而是毒汁。

这也是为什么,我必须经历家暴或类似的情境——它是我的解药。那些不属于彼此的东西嵌得如此之深,唯有通过痛苦的剥离和拔出,才能完成分离。也就是说,这个人,是我必然要遇见的,即使不是他,也是与他有相似特质的人。

“新的我”手里拿的那把刀,就是为了把不属于自己的部分剜出来,还给我至亲至爱之人。那么,我很感激他来得趁早,趁我还年轻,趁生命力还顽强。

后来的事情大概是这样的:我联合他的家人制定停战协议,他渐渐不打我了。然而,我们的婚姻并没有因此继续,因为真正痛苦的分离才刚刚开始。

 

 光天化日之下,没有伤口可以被掩盖

随着家暴的结束,那种让我饮鸩止渴的强烈联结感也解除了。他没有学会用严苛以外的方式表达爱,取而代之的不是亲密,而是疏离。

这让我感到一种无以言表的绝望,那是一种孤立无援,就像一个婴儿,无论怎么哭闹,爸妈看也不看你一眼,在那种绝望之中,整个世界都在崩塌坠落。

我再也无法从爱人身上感受到爱——最深的痛苦被激发了。

痛苦的时候我站在阳台上,对着空无一物的夜空嘶吼,吼声低沉而狂烈,比起一个女人,更像一头疼痛的野兽;最痛苦的时候我一拳打碎了浴室的玻璃,当温热的鲜血从我手腕汩汩流淌而出,洒满地面的时候,那种痛苦忽然消失了,我竟得到了一种解脱。

可是,这种解脱对于旁人而言,是精神失常。

后来,我去接受了心理治疗。

那是2013年秋天。在我最痛苦的时候,前夫始终躲在他家人的身后,矢口否认我的状况跟他有关。

而我的家人呢?由于我的隐瞒,父母刚刚知道我在婚姻中经历了家暴,他们都比我更痛苦,我必须在家强颜欢笑,这样爸爸才睡得着,妈妈才不至于以泪洗面——最脆弱的时刻我经历了最大的残酷。

当我挂着伤痕乞求一个依靠,才发现,依靠和我一样摇摇欲坠,原来骨肉二字竟带着如此寒意。

当时的咨询师给了我很大的帮助,使我有勇气选择让“新的我”拿起刀,一刀斩断我和前夫的婚姻,一刀切断和家人的关系。

我草草逃离是非之地,回到熟悉的北京,剪了寸头,改了名字,在这里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——因为新的我变得坚强独立,不再轻易依附于他人,也升起了生活的力量。

那段时间我喜欢听一首歌,歌里唱着:“当你离去,蓝天白云。”我写了一句话给自己:“我已从悬崖坠落,变作一株生长的植物,能和你一起站在这土地上,我高兴得忍不住要开花。”

又一年半过去了,我经历了新一轮的摸爬滚打。

时间让我去思考。

前夫是一个什么样的人?一个残暴的魔鬼吗?也许并不,至少他对别的女人并不至于动手,这是不是从一个侧面证明,我自己身体里也有暴力的种子?

那么他遇事闪躲,证明他是一个懦夫吗?至少这不是他想要的,他的“担当”还在他家人那里,并没有还给他;而这个闪躲里,也不乏我过度索求和依赖的成分。

那我有理由去责怪父母吗?他们又怎么会不想保护好自己的孩子呢?只是他们的成长也携带着无力与伤痛,尚未拥有足够的智慧和力量,人再刚强,亦有不堪一击之处。

人性是如此的复杂,复杂到无法用是非黑白去解答,追问到最后,每个人都纯然无辜,每个伤口都是无心之失。

一个人需要多少智慧和宽容,才能得到最终的愈合?

时间也让我明白,我的抽身是一种自我胁迫,我怕伤口再度暴露,脆弱凶猛,无人舔舐,只好残忍地斩断关系。

然而,逃离终究是逃离,光天化日之下,没有任何伤口可以被真正掩盖。

我曾经做过一个梦,梦见一个长发男孩指指我的手腕,我低头一看,已经愈合的伤口又重新裂开,像干裂的馒头,里面露出鲜红的馅儿。

我知道,时间在走,新长出的皮肤只是盖上的一层土,而深处,它们从来也没真正愈合过,疼痛成为了一种愈演愈烈的渴望。

我必须要重新去经历,在爱里的伤痕,就让它在爱里愈合,在家里的伤痕,就让它在家里愈合。我必须再次孤立无援,必须在爱的荒原伸手不见五指,必须被遗弃,被拒绝,必须坠落到无尽的深渊,直到这一切走到尽头。

当这个我走到尽头,另一个我自然会醒来,温柔地看着自己,看见身体里爱如活水,不断向外流淌。

也许到那一天,我便不需要再去纹身,伤口上自然会绽放出艳红的花朵,那是世间最美的生命之花。

文章写于2015年5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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